当破除迷信之后:探寻社会秩序裂痕的深层密码
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 –司马迁
新中国成立之初,“破四旧、除四害” 的浪潮席卷大地,各类被贴上 “迷信” 标签的事物皆在扫除之列。自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中的我,也曾笃定迷信是时代的糟粕,是社会的毒瘤,理当被彻底摒弃。直到近日细读吴思先生的历史三部曲之《潜规则: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》,字里行间的洞见如惊雷破蒙,让我恍然醒悟 —— 世间万物原无绝对,那些被我们全盘否定的 “迷信”,或许也曾在历史长河中扮演过重要的角色。
书中记载的一则往事令人揪心:某县竟形成了家家户户制作假黑木耳的产业集群,这种对人体有害的伪劣产品,在当地堂而皇之地流通多年。事件曝光后,吴思先生的追问直击人心:当伤天害理之事从个体隐秘行为演变为群体公开操作,当一个地区的人集体突破道德底线,我们是否该反思社会道德体系的崩塌?这让我不禁联想到当下频发的食品安全问题,从苏丹红鸭蛋到毒奶粉,从地沟油到瘦肉精乱象,类似的悲剧不断重演。我们的社会究竟是丢失了什么,让逐利之心战胜了敬畏之心?
吴思先生在书中写下这样震撼的文字:“刘根林看到的景象,家家户户公然伤天害理的景象,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壮观。一个人偷偷干点伤天害理的事情,这在任何时代和任何地方都不希奇。一个村庄一片地区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大干,我们就很有理由怀疑,整个社会还有没有道德良心这种东西。” 这番诘问如重锤敲在心上。所谓 “天理良心”,本是宋明理学的核心要义,却在近代没落;而 “损阴德、折阳寿、下地狱” 这类带有迷信色彩的劝诫,更在现代科学人生观中销声匿迹。可当这些约束被一一剥离,我们的社会又剩下了什么?
此刻我忽然顿悟,中华文明五千年绵延不绝,物质上享受着现代科技文明的成果,却在不经意间丢失了某些关键的精神锚点。古人虽有 “迷信” 之说,实则蕴含着朴素的信仰智慧。“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” 的因果观,“举头三尺有神明” 的敬畏心,这些深植于民间的理念,如同无形的缰绳,约束着人们的行为边界。当个体对来世报应深信不疑时,自然会在作恶之前三思而后行,这种发自内心的自我克制,构成了传统社会最基础的道德防线。
然而,当科学文明的曙光驱散了 “迷信” 的阴霾,旧的约束体系轰然倒塌,新的道德框架却未能及时补位。人们挣脱了 “死后受罚” 的精神枷锁,却也失去了最基本的敬畏之心,欲望在无拘无束中无限膨胀。法律虽日趋完善,但其在社会底层的覆盖面终究有限,“执法者寡而违法者众” 的现实与侥幸心理,使得许多阴暗角落难以被阳光照耀,灰色地带的乱象更是屡禁不止。
于是,社会治理出现了令人尴尬的真空地带:法律的刚性约束触达不到每个角落,而信仰与道德的柔性约束又日渐式微。这便是世风日下、食品安全问题频发的根源所在 —— 当 “迷信” 所承载的敬畏之心消失殆尽,人们变得愈发短视,只贪图眼前的蝇头小利,哪管身后的洪水滔天。正如《道德经》所言:“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” 当最本源的敬畏之心缺失,后续的道德规范便如同无根之木,难以支撑起整个社会的伦理大厦。
从辩证法的视角看,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。那些被我们批判的 “迷信”,在特定历史时期其实承担着道德教化的功能。如今,如何填补由迷信约束的真空,构建一套行之有效的比法律更为广泛和底层的社会约束系统,已然成为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课题。
—-写于某黄牛肉馆瘦肉精事件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