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耳其旧途拾忆(一)——伊斯坦布尔,一城跨两洲,千年藏古今
如果说土耳其是亚欧大陆之间的一座桥梁,那么伊斯坦布尔,便是这座桥上最核心的城市。
它曾经叫拜占庭,也曾经叫君士坦丁堡。罗马人在这里留下帝国的余晖,拜占庭人在这里筑起信仰的穹顶,奥斯曼人则在这里建起清真寺、宫殿与集市。两千多年的光阴,并没有让这座城市归属于某一种单一的文明,反而让它在层层叠叠的历史堆积中,长成了一种难以被复制的气质。
它站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之上,一脚踏在欧洲,一脚踏在亚洲。站在海峡边,两个大陆就在眼前,你会忽然明白,为什么这座城市在漫长的岁月中始终被争夺、被仰望、被书写。
2015年,我们的土耳其之行,便是从这里开始的。
那几天,我们在老城里看古迹,也在街头闲逛;去宫殿和清真寺,也坐船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。如今重新翻看当年的照片,最先浮现出来的,依然是那些著名的地方,这一次重读土耳其,我将探寻那些地方背后,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故事。
苏丹艾哈迈德广场:老城的中心
伊斯坦布尔的旅行,很自然地会从苏丹艾哈迈德广场开始。
这里位于历史城区的核心,也是这座城市最集中展示历史遗存的地方之一。两千年前,这里并不是今天这样的广场。拜占庭时期,这一带是君士坦丁堡著名的竞技场,战车比赛、公共庆典和各种大型活动曾在这里轮番上演,是当时城市生活中最喧腾的公共空间。
如今,竞技场本身早已不复存在,只留下了一些遗迹。但走在广场上,依然可以看见几件非常古老的遗存。
其中最醒目的,是狄奥多西方尖碑。它原本并不属于君士坦丁堡,而是来自古埃及卢克索神庙,最初建造于公元前十五世纪左右。公元四世纪,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将它运到君士坦丁堡,安置在竞技场中。一块来自古埃及的石碑,在罗马帝国的城市里矗立了千年,又在今天的伊斯坦布尔继续沉默。站在它旁边,你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——仿佛古埃及的烈日、罗马的凯旋、拜占庭的钟声,以及后来延续数百年的奥斯曼岁月,都被压缩在了这一方石壁之中。
广场另一侧的德国喷泉,则是完全不同的时代。它建于十九世纪末,是德国皇帝威廉二世访问奥斯曼帝国之后,由德国方面赠送给苏丹的纪念性建筑。精致的穹顶、马赛克装饰和大理石结构,与周围古老的清真寺形成了有趣的对照。如果说方尖碑让人看到的是几千年前的世界,那么德国喷泉提醒人的,则是奥斯曼帝国进入近代以后,与欧洲之间越来越密切、也越来越复杂的关系。
同一个广场,不同年代留下的东西就这样并排存在。这也是伊斯坦布尔给人的第一种感觉:这里的历史并没有被收进某一座博物馆,而是直接留在城市里,留在你走过的每一步路中。
耶莱巴坦地下水宫:地下的沉默史诗
从广场往南走不远,有一条不起眼的台阶,通向一座完全不同于地面的世界。
这就是耶莱巴坦地下水宫。
在伊斯坦布尔,地上已经足够拥挤了——教堂、清真寺、宫殿、集市,层层叠叠地挤在老城里。但很少有人想到,在脚下十几米的地方,还藏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水宫建于公元六世纪,查士丁尼一世时期。它的建造目的很实际:为君士坦丁堡储备淡水。但当你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,灯光渐暗,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潮湿的石味,你会忽然觉得,这不仅仅是一个蓄水池,更像是一座被遗忘在地下的神庙。
三百三十六根石柱支撑着巨大的拱顶,整齐地排列在水面之上,像一片石头的森林。水很浅,但很静,灯光打在水面上,柱子的倒影便在水波中微微晃动。走在木栈道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,你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水宫里最著名的,是两根柱子底部的美杜莎头像。它们被当作柱础,一个侧放,一个倒置。没有人确切知道为什么。有人说是为了破除邪灵,有人说只是因为石材不够,随手拿来用了。但在我看来,这个细节恰恰构成了水宫最动人的隐喻:一个来自希腊神话的怪物,被拜占庭的工匠压在脚下,成了支撑穹顶的一部分。文明的更替从来不是干净的,它总是带着某种粗暴的拼接感,但正是这种拼接,让历史变得真实。
站在水宫中央,头顶是六世纪的拱顶,脚下是两千年的积水,周围是来自不同时期、不同地方的石柱。你会忽然觉得,伊斯坦布尔的地下和地上一样拥挤,一样充满了故事。只不过地上的故事写在建筑的表面,而地下的故事,写在你看不见的深处。
这片幽暗秘境,也曾被光影镜头相中。成龙《特务迷城》里惊心动魄的水下缠斗,便取景于此。千年石柱与幽幽深水,既承载拜占庭的水利匠心,也在银幕之上,演绎过一场现代动作故事。
圣索菲亚:一座建筑,两种历史
从水宫的台阶走上来,重新站在阳光里,走几步就是圣索菲亚。
这是伊斯坦布尔最著名的建筑之一,也是我对这座城市最深的印象之一。今天我们习惯称它为圣索菲亚大教堂或阿亚索菲亚,但它在漫长的历史中经历过完全不同的身份。
现在看到的主体建筑,始建于公元532年,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一世时期。仅仅用了几年时间,这座巨大的建筑便在君士坦丁堡拔地而起。最令人震撼的,还是它的穹顶。对于一个生活在1500多年前的人来说,这样巨大的空间和建筑尺度,本身就足以令人惊叹。在此后的近千年里,它一直是君士坦丁堡最重要的基督教建筑之一。墙壁上的马赛克画像,记录着那个时代的宗教艺术。
而1453年,奥斯曼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,圣索菲亚的身份随之发生改变。它被改建为清真寺,后来又增加了宣礼塔等伊斯兰建筑元素。于是,同一座建筑里留下了不同历史阶段的痕迹。基督教时期的马赛克,奥斯曼时期的书法与装饰,以及巨大的中央穹顶,共同构成了今天人们所看到的圣索菲亚。
它并不是简单地代表某一种文明。恰恰相反,它最特别的地方,就是一座建筑经历了不同信仰和政权之后,依然把这些历史痕迹保留了下来。你站在里面,头顶是基督教时代的马赛克,旁边是奥斯曼时期的阿拉伯文圆盘,脚下是来自不同时期的石板。它们没有互相覆盖,而是叠在一起,像一本被反复翻阅的书,每一页都留下了前人的批注。
我们当年站在里面时,当然不会把这些历史想得这么完整。那时候最直接的感受其实很简单:大。穹顶很高,空间很大,光线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,整座建筑显得安静而又庄严。很多年后重新看到照片,才发现当时那个最简单的感受,其实已经足够说明它为什么能够成为世界建筑史上的经典。
蓝色清真寺:与圣索菲亚隔街相望
圣索菲亚对面,就是蓝色清真寺,也就是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。
如果说圣索菲亚代表了拜占庭时代的辉煌,那么蓝色清真寺则是奥斯曼时代留下的代表性建筑之一。它建于十七世纪初,苏丹艾哈迈德一世时期。最醒目的特点,是六座宣礼塔。在当时,这样的规模相当罕见,也体现出皇家清真寺的规格。
但真正让它闻名世界的,还是内部的大量蓝白色伊兹尼克瓷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墙面上的蓝色瓷砖在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色彩,因此后来有了”蓝色清真寺”这个广为流传的名字。
站在这里,再回头看对面的圣索菲亚,会觉得两座建筑之间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关系。一座来自拜占庭时代,一座来自奥斯曼时代。一座最初是基督教大教堂,后来成为清真寺;另一座从一开始就是奥斯曼时期的皇家清真寺。它们隔着广场相望,仿佛两个时代之间的一次对话。而这也正是伊斯坦布尔很有意思的地方——历史并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整齐地排列,不同年代的建筑,就这样面对面地存在于今天的城市中。
托普卡帕宫:从这里看奥斯曼帝国
离开苏丹艾哈迈德广场,继续往海峡方向走,便到了托普卡帕宫。
如果说清真寺让人看到的是宗教与建筑,那么托普卡帕宫,则更直接地让人感受到奥斯曼帝国的权力。宫殿始建于十五世纪中后期,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帝国攻占之后不久便开始营建。此后的几个世纪里,这里一直是苏丹的重要居所,也是帝国政治生活的核心之一。
今天的托普卡帕宫,并不像欧洲很多王宫那样,单纯追求宏大的建筑立面。它由多个庭院、建筑和长廊组成,顺着地势向海峡方向展开。走进里面,会发现真正有意思的并不只是宫殿本身。这里保存着大量奥斯曼时期的器物,包括兵器、瓷器、珠宝以及宫廷用品。一把剑、一件瓷器、一件宫廷用品,都曾经被某个人使用过,都曾经在某个时刻,和某个真实的生命发生过关联。
其中的后宫区域,也比很多影视作品里的想象要复杂得多。这里不仅是苏丹家眷居住的地方,也是宫廷生活和权力关系的重要空间。奥斯曼宫廷中的女性,尤其是苏丹的母亲和后宫中的重要人物,在某些历史时期对宫廷政治也产生过相当大的影响。走在这些庭院和房间之间,很难不去想象,几百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。但与此同时,海峡就在宫殿外面。从宫殿高处望出去,船只依旧来来往往。帝国已经消失,海峡却还在那里。
多尔玛巴赫切宫:帝国最后的华丽转身
如果托普卡帕宫代表的是奥斯曼传统,那么多尔玛巴赫切宫则代表了奥斯曼帝国晚期完全不同的一面。
十九世纪,奥斯曼帝国面对来自欧洲的巨大压力,也开始进行一系列改革。这种变化也直接反映在建筑上。多尔玛巴赫切宫建成于十九世纪中期,采用了明显的欧洲宫廷建筑风格。巴洛克、新古典主义等欧洲元素,被大量运用在宫殿的外立面和内部装饰中。与托普卡帕宫相比,它显得更加奢华,也更加欧洲化。大理石立面、巨大的大厅、水晶灯饰和繁复的装饰,让人很难把它和传统意义上的奥斯曼宫殿联系起来。
但恰恰因为这种反差,它反而很好地解释了奥斯曼帝国晚期所处的时代。一个拥有数百年传统的帝国,面对新的世界秩序,不得不开始改变自己。有些改变最终成功了,有些没有。而多尔玛巴赫切宫,就像那个时代留下的一件大型实物标本,沉默地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挣扎与选择。
独立大街:从帝国走进今天
如果一直待在老城里,伊斯坦布尔很容易给人一种停留在历史中的感觉。但走到塔克西姆广场和独立大街,这种感觉很快就会消失。
这里是完全不同的伊斯坦布尔。商店、咖啡馆、餐馆和各种小店沿街分布,人群从早到晚不断流动。街道中央穿行的红色有轨电车,更是这里非常醒目的标志。和苏丹艾哈迈德广场的古迹相比,这里的历史感没有那么强,却更加接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。
我们当年在这里走了很久。没有特别的目的,也没有一定要去完成什么景点清单。就是沿着街道慢慢走,看看商店,找东西吃。土耳其的街头食物也在这个时候进入了我们的记忆。其中最有意思的,就是土耳其拉长冰淇淋。卖冰淇淋的小贩往往会故意和顾客”斗智斗勇”:长长的冰淇淋勺伸过来,你刚准备接住,他又迅速收回去,甚至把冰淇淋在空中转来转去。旁边的人看着笑,我们自己也跟着笑。
至于冰淇淋本身,因为加入了乳香树脂等传统配料,质地比普通冰淇淋更加黏韧。现在回想起来,真正留下印象的反而不只是味道,而是那个下午,人群、街道、电车和街边的小吃混在一起的感觉。历史很厚重,但城市终究还是要生活。人们上班、购物、喝茶、吃东西、赶电车。这才是伊斯坦布尔最真实的一面。
博斯普鲁斯海峡:一座城市的另一种视角
如果说在陆地上看到的是伊斯坦布尔的历史,那么坐上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游船,则是从另一个角度认识这座城市。
我们也曾坐船沿着海峡航行。船慢慢离开岸边,两侧的城市开始向后移动。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,伊斯坦布尔为什么会被称为一座横跨两洲的城市。欧洲一侧,可以看到古老的宫殿、清真寺以及沿岸的历史建筑;亚洲一侧,则更多是居民区、别墅、海滨街道和现代城市生活。但其实两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泾渭分明,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座城市。
海峡既是地理上的分界,也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。渡轮每天来往于两岸,船只不断进出,海边的人们在这里散步、钓鱼、聊天。从船上回望伊斯坦布尔,古老的建筑与现代城市交错在一起。这时候,那些关于”东西方交汇”的宏大说法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,因为眼前的一切本身就已经足够直观:一条海峡,两片大陆,一座城市。船从欧洲驶向亚洲,不过短短的一段水路。
伊斯坦布尔,留在照片里的第一站
几天时间当然不可能真正读懂一座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城市。我们看到的,也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但这座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,却一直留到了现在。
历史没有离开,它只是和今天的生活待在了一起。这座城市一边保存着过去,一边继续向前。
离开伊斯坦布尔之后,我们将一路进入安纳托利亚腹地。下一站,是卡帕多奇亚。那里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土耳其——岩石、峡谷、热气球,以及一片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