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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国海疆漫游记(一)——威海,一半是蔚蓝治愈,一半是铁甲悲歌

辞别连云港,一路向北穿行齐鲁大地,踏入胶东一隅,便抵达威海。

海风渐渐褪去黄海南段的温润水汽,变得清冽干爽。起初因北方澄澈的海水而来,真正落脚才发觉,这座城一半是温柔碧海烟火,一半是沉埋海底的百年伤痛。

我们落脚的民宿,距离悦海公园不远。公园濒海而建,一座白墙蓝顶的灯塔静静立在海岸,造型简约干净,没有多余雕琢,日复一日守着威海湾潮起潮落。常有成群海鸥在此盘旋游荡,游人捏着面包碎、火腿肠抬手投喂,海鸟便轻盈落在掌心啄食,全无怯意。海风裹挟阵阵鸥鸣扑面而来,一路奔波的疲惫,也在这般光景里慢慢消散。待到落潮,大片礁石裸露出来,孩子拎着小水桶、捏着捕蟹夹蹲在石缝之间仔细探寻,追着四处横行的小螃蟹跑来跑去,清脆的笑声散落整片滩涂。海滨日常的闲适安逸,大抵便是这般模样。

距离那香海不远,布鲁威斯沉船是一处别具氛围感的打卡之地。庞大船体布满斑驳锈迹,钢铁骨架半埋白沙、半浸浅海,孤零零矗立海岸,自带苍茫孤寂的气质。落日西垂,晚霞铺满海面,沉船剪影融进橘色暮色,生出荒芜又沉静的美感。一艘远洋巨轮意外搁浅至此,再也无法奔赴深海,长年任由海风海浪侵蚀风化,如同一句无声的隐喻,给温柔的威海海岸,添上一抹苍凉底色。

但威海真正的分量,终究藏在海湾对岸的刘公岛之中。

刘公岛横亘威海湾中心,天然围成一处深水避风港湾,地势险要、易守难攻。晚清李鸿章看中这处绝佳海防要地,将北洋水师的大本营设立于此,修建提督署、船坞、海岸炮台与水师学堂,把这里打造为清末海防的核心重地。水师鼎盛之时,岛上营房连绵、旌旗林立,战舰密布港湾,汽笛此起彼伏,这里曾是近代中国海防线的心脏。

登岛之后,最先走入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。展馆外形如同倒扣的战舰,氛围肃穆沉静。馆内陈列着致远舰打捞残骸、北洋官兵遗物、原版舰船图纸、战时炮弹与将士家书,一件件实物,串联起完整的甲午岁月。在这里才真切了解北洋水师昔日的荣光:1888 年北洋水师正式成军,坐拥定远、镇远两艘七千吨级铁甲主力舰,各式战舰共计二十五艘,综合实力位居亚洲第一、世界第九,是洋务运动数十年图强自救结出的亮眼成果。定远舰在德国伏尔铿船厂建造而成,造价一百五十万两白银,装甲厚实、主炮威力强劲,被誉为亚洲第一铁甲舰,彼时日军舰船遇上定远,皆不敢正面交锋。舰队管带大多出身福州船政学堂,远赴英国海军院校深造,训练体系完备、装备精良,承载着晚清抵御外侮、固守海疆的全部期许。

可鼎盛光景仅仅维持数年。1888 年后,朝廷停止拨付购舰经费,海军装备日渐老旧荒废,炮弹甚至掺着沙土,舰船常年缺乏养护;反观日本举国缩衣节食发展海军,全民捐资造舰,双方实力悄然逆转。黄海大东沟海战打响,北洋水师将士拼死奋战,邓世昌驾驶致远舰全速冲向敌舰,意图同归于尽,无数水兵坚守战位直至舰船沉没。纵使定远舰数次重创日军主力舰,依旧难以扭转败局。黄海战败后,北洋残存战舰退守威海湾,困守刘公岛,陆上炮台失守、海上航路遭日军封锁,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。最终水师提督丁汝昌宁死不降、自尽殉国,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北洋水师全军覆没。为避免定远舰落入敌手,舰上官兵忍痛引爆舰船,使其沉入海底,这支曾经威震东亚的舰队,就此悲壮落幕。

走出博物馆,岸边停泊着 1:1 复刻的定远纪念舰。踏上甲板,主炮、装甲舱、水兵营房、轮机舱全都依照原貌复原,指尖抚过厚重的钢铁船壁,依稀能够想见当年巨舰乘风破浪的雄姿。舰上主炮朝向海面,沉默对准威海湾,百年光阴流转,炮管再也不曾射出炮弹。立于甲板眺望海湾,海面平和静谧,很难想象这片海域曾炮火连天、将士殉国。真正的定远长眠海底,复刻舰船留存岸边警醒世人,盛世崩塌只在转瞬之间,每每思及,不由满心唏嘘。

岛上北洋海军提督署保存完好,这里曾经是北洋水师的指挥中枢,三进院落庄重肃穆,办公厅堂、议事书房、将领居所尽数复原。漫步院内,依稀能够想见当年将领围坐沙盘、布局海防的模样。山间炮台旧址荒草丛生,炮口依旧朝外对准大海,锈蚀的炮架静静伫立,听过昔日炮火轰鸣,如今唯有海风穿过炮管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刘公岛并未刻意渲染悲情,可一草一木、一炮台一屋舍,皆是岁月留下的伤痕,草木越是繁茂,越衬得这段历史沉痛无比。

乘船离岛上岸,再回望平静澄澈的威海湾,海鸥悠然盘旋海面。亲身走完北洋水师从兴盛到覆灭的过往,心绪久久难以平复。手握亚洲顶尖的舰队,最终却因朝堂懈怠、军备废弛、体制腐朽输掉国运,一纸不平等条约,令山河蒙羞。这段历史绝非书本上冰冷的文字,而是这片海湾真实经历过的劫难。

如今残破的海防早已重建,港湾安宁,人间烟火安稳繁盛。这场海岸行走,在威海完成了一场回望与自省:单单拥有坚船利炮,并不能守护家国;常怀忧患之心,举国同心,方能护住万里海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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